有一位前輩，建制派罕有的智者，我一直近距離觀察，非常值得思考。關於他的故事，與及我的感覺，本來打算在《我的香港回憶》詳細記下，但願寫的時候，已經不會有任何敏感性。但由於我寫的速度太慢，可能過了一年，還未寫完家族的故事，而近日一些事情發生，令我頗有感受。我想先在這裏和VIP分享一下，主要不是說人物，而是人生的欷歔。

這位前輩智商很高，在建制派當中，是極少數很喜歡以邏輯來思辯的人，同時也是少數自己寫文章，而偏好引經據典的人。他和某些很有特色的「反對派」有奇妙的chemistry，正是因為要是不談政治立場和角色扮演，他們各自的黨友，其實都不能溝通，所以才有共同話題，雖然不致於惺惺相惜，但起碼有良好的互動。

熟悉他的人會知道，他的一生，都在黨性和人性之間擺動。他骨子裏很西化，以我理解，也不認同共產黨的鬥爭思維，至於說過甚麼，就不方便公開了。十年前他想過問鼎，除了個人考慮，曾經說過「不想見到香港太撕裂」，我相信是他的心裏話。但我也知道當上頭真的下了死命令，他不會不執行，至於執行得是否願意，那就是另一回事。

他有很多小辮子，長年累月被「同路人」打小報告。但正因為這種形象，在某種時空，他具有統戰價值，也具有統戰別人的價值。他不是不知道這種價值總有一天會告終，然後自己也會被批鬥。雖然他應該相信不致於批鬥至文革的下場，因為他畢竟還有黨性，但大概不會對一切毫無準備。至於當初的理想，是否真的可以實踐？我不會問。

我很少問不需要問的東西。

和他最後一次單獨詳談，已經是反送中運動之後。但那次我有發問，而且是直線：其實有沒有想過逆反一點？當然，是用比較修飾的字眼。然後他答得很直接，自嘲說「奴性很重」，做不來了。但我覺得自嘲的背後，有一絲悲涼。因為我知道，「奴性說」是over了，實情是，他走不了。

在過去兩年，他的公開言論左了很多，非常政治正確，但依然被「同路人」繼續追擊，同時也令另一陣營的人感到非常失望。但我想我有一定理解。假如他不這樣做，以他的歷史，可以怎樣？除非是徹底一刀兩斷，但人家是否相信已經是一個問題，還不用說可能承受的後果。要是來去自如，還說甚麼紀律？

我父母的家訓：不要碰政治，似乎某程度上，還是很有道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