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邊不少朋友支持賀錦麗，只是因為非常討厭特朗普。而他們討厭特朗普，主要覺得他違反了一切私德標準，個人並沒有任何理念可言，只是對權力著迷，不惜一切鬥倒對手，諸如此類，所以「不可能是我的領袖」。這裏不評論特朗普本人和任何人的德行，純粹希望釐清一個很根本的問題：民主制度和權力制衡原則的設計，本來就是為了方便大家選出充滿缺點的人，或一些人心目中的「壞人」，因為只要制度完善，「壞人」在那個位置上，因為有企圖心、而又不可以越界，客觀效果就自然會成為「好人」；反之一個「好人」在差的制度，總會變成惡棍。

這不是說教，而是有清晰計算的。

只要人性的DNA 沒有改變，每一個人都有七情六慾，同時有光明和黑暗面，有時候需要虛榮、權力、榮華富貴，有時候又會無償付出、無私大愛，這是人性的立體，沒有人可以例外。所以民主制度的大前提就是不信任人性，假定任何人做公職都需要制衡。此所以我們讀書時，教美國政治的教授不斷強調美國憲法的最大原則，就是盡一切努力，設計一個互相制衡的制度：聯邦和地方，行政、立法和司法，直接民主和間接民主，這裏已經有無數個利益組合。如果有任何勢力可以獨大到壟斷所有組合，又自然會產生新的「既失利益者」去挑戰。

如果相信這個制度，就不應該擔心選出的人的私德問題，因為邏輯上，如果他的行為過界，一定會受到各種制約、和有各種反噬的後果；如果沒有過界，就算他的 intention 本來打算越界，那又有甚麼問題？一個人出任公職，一定需要滿足某些個人慾望，否則完全無私、像共產黨強調的「為人民服務」，結果往往卻是釋放出更恐怖的慾望。一個成熟的制度，應該通過 mobilize 每一個人的各種正面的、負面的慾望，調動其積極性，去為公眾付出，然後靠制度對慾望的越界部份進行制約。

這才是制度。

就以特朗普為例子。我們不知道他的動機是否要成為一個獨裁者，但就算退一萬步，這就是他從政的動機，又如何？邏輯上，只要制度確保他不能成為獨裁者，他要成為獨裁者的動機，就可以驅使一個有能力的超級富豪成為公僕。如果他要付諸行動成為獨裁者，例如修改憲法、效法習近平永續連任，我依然相信這個制度會令他 suffer；如果他只是每日在床上打飛機、幻想自己是國王，而在 day time 可以 deliver，又何樂而不為？

此所以我更擔心表面上的無私政客，強調做一切都是「挨義氣」，那就最恐怖，因為他/她不願意面對自己的私慾，但私慾又必然存在，結果往往是醜聞離場。例如強調道德的會有婚外情，強調清廉的會被發現「落格」，反而是將人性醜惡一面赤裸裸呈現的 Donald Trump，卻變得百毒不侵。

我們再以新加坡為例子。新加坡總理年薪接近一千三百萬港元，冠絕全球，全體內閣官員的薪酬也是奇高，如果做官八年，憑薪酬就可以成為億萬富豪。這個制度的邏輯非常簡單：假定所有人出任公職都是為了錢，所以情願 overpay，也不能給予藉口官員製造灰色地帶、利益輸送，因為貪污的代價太大，國家就得以非常清廉。相反，中國封建王朝的官員正式俸祿非常微薄，根本不夠體面生活，有時甚至連朝服也沒有錢買，結果被逼官官貪污，然後政權又可以以「反貪腐」的名義，選擇性收拾不聽話的人、割韭菜。這個「制度」，明顯持續至今。

好的制度和壞的制度之間，分別就在這裏。

所以在經濟學角度，如果對自己身處地方的制度有「制度自信」，最「抵」選的是選一個公開自己所有私心、有能力的「壞人」，讓他為了這些私心而做公職，然後會發現制度會限制他的私心，只能假戲真做、好好做下去，最後將物資的私心，轉化為制度容許的私心（例如晚上打飛機說感覺自己最偉大），就會變成最大的「好人」。

一個人選擇朋友、伴侶、上司、下屬、領袖、偶像，一定有完全不同的準則，千萬不能混淆，就是這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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