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「老總」鄭明仁前輩出殯的日子。還記得那天在他建立的舊書群組，忽然得悉老總已經仙遊，是何等震驚，因為兩個星期前，還在和他安排做訪問。雖然見面機會不多，但近來天天在群組看他在舊書界笑傲江湖、指點江山，又彷如天天相見，人生無常，確是如幻似真，不期然浮現許多往事......

認識老總首先是看見媒體介紹他的「老總書房」，然後慕名去買書，一入門，就被堆積如山（literally，不是形容詞）的書嚇到。他笑說大病之後決定「散書予有緣人」，於是租了店鋪單位當書局，但大概只有他一個人才可以找出每一本書，顧客真的要憑緣份去書堆中尋寶。我買了一些舊書之後，那時剛開始 YouTube 頻道，就邀請他現場做了兩集介紹香港舊書的訪問，餘音嫋嫋，已成絕唱。

老總最難得的是對朋友購書有「客制化服務」，很多我買的書都是他按我的興趣和背景推薦的。雖然舊書可以賣得很高檔，但他很有人情味，例如送過六大卷《大公報英文版》七十年代結集給我，因為他作為報界前輩，知道我母親當時在那裏工作，笑說是「特別渠道」得來，連《大公報》自己也沒有，非常珍貴。後來我嘗試從《大公報》那裏查，真的完全沒有存檔；想再向老總補購其他年份，也已經沒有了。我母親本來是儲了所有期數的，特別是她訪問韓素音女士那些，應該珍而重之，不過最後自然又是秉承她的傳統，當作垃圾丟棄了。

也許，有與無，都是緣份。

後來在朋友介紹下，加入了老總主理的「三劍俠舊書買賣」和「三劍一口價」群組，自此就天天（同樣是literally，不是比喻）在那裏買舊書。剛加入的時候，老總專門致電給我說歡迎，又笑說群組內很多對舊書非常瘋狂的朋友，價錢不會便宜，如果要甚麼書向他直接買就可以，又指點了我很多購書入門，例如怎樣的版次、怎樣的年份可以保值，為甚麼董橋的書洛陽紙貴，找到張愛玲的手稿何等興奮，諸如此類。那是另一個天地，受用無窮。

我知道他患過癌症，出現「散貨」的老總書房也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身體不好，但從他說話的如洪鐘聲，一直以為他已經痊癒。現在回想，我實在是太不敏感，有幾次他在凌晨六點前致電給我談書，有一種只爭朝夕的感覺，而我只當是老人家興之所致，特別是他說我買書「很狼死」，我自然覺得是說笑，哪及他的萬一呢。本來我們已經約好了10月訪問，後來他說要晚一點、到我回到台灣後再約，如果是其他人，我難免會思考各種可能性，但當刻卻完全沒有細想。

留下的，就是一連串遺憾。

然而老總是非常幸福的。對他最真愛的書，他早就有了安排，好友會繼續運作他的書房和群組，也感召了很多精神傳人繼續他對書的使命。到了我離開的時候，我的藏書又會有甚麼下場呢？想起就不期然神傷。

願老總一路好走。

▶️ 【國際香港本傳．沈旭暉 002⏳】藏書家鄭明仁：那些年，百花齊放的香港藏書 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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▶️ 【國際香港本傳．沈旭暉 003⏳】藏書家鄭明仁：舊香港不是文化沙漠，而是文化殿堂（下）
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EiVW2cgYF3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