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一位VIP網友建議,這個月的VIP隨緣家書,談一談我認識的林鄭月娥。
正好日前重溫了林鄭月娥出席教協週年晚會當主禮嘉賓的演說,時為2018年。不過三年前。坦白說,我並不認為那時候的她,純粹是在做戲:曾幾何時,她確實希望走中間路線,其實和曾俊華沒有太大分別。是的,我認識她本人,曾經的關係也算不錯,曾在一些委員會共事;和教協一樣,我邀請她來我的婚禮,她也撥冗抽空而來。我不相信任何一個人先天會是絕對的善或惡。在一個好的制度,一個熟書、工作狂的公務員,假如在合適的位置,會是一個能吏。
但在一個壞的制度,可以變成魔鬼。
假如幾年前的Carrie Lam,看見今天的林鄭月娥,很可能也會覺得:此人已被奪舍。無論發生了甚麼事,她怎可能去到咁盡?究竟這個奪舍悲劇,是如何出現的?思考這問題,不是關於她一個人的事,而是有了這樣的制度,未來在每一個香港人身上,都有可能發生。
而中共建政後,正正見證著無數精英靈魂奪舍的故事。
好了,説回鄭市長。
以我理解,在梁振英政府任內,雖然她被梁營一手提拔為政務司司長,但那是一種互相利用的關係。她看不慣梁營一些極左思維和作風,對方也對她處處提防。例如梁振英的第一份施政報告,據說在某心腹草擬下,本來就是使用現在這類極左語言,結果被林鄭為首的AO黨完全砍掉重練。類似的角力,無日無之。
這不是說林鄭100%排斥極左路線,而是她假如沒有了公務員的程序保護,其實就沒有了自己的角色(和價值)。基於這種微妙的平衡,加上梁振英反而比林鄭懂政治,那五年驚濤駭浪,表面上,卻總算捱了過去。
特首選舉期間,梁營覺得被林鄭出賣,而這在這個以擅長鬥爭馳名的陣營來說,被自己看不起的公務員「起尾注」,是一個恥辱。所以梁振英要捲土重來,不完全是為一口氣,同時也是隱含徹底改造公務員的「mission」而來。競選期間,林鄭月娥努力和梁振英劃清界線,雖然被曾俊華稱為「CY2.0」,卻處處要「去CY化」。
她上任後去教協週年晚會,去民主黨籌款晚會,被傳統左派不斷「篤灰」而依然故我,就是要洗脫「梁營」形象。她在民主黨晚會捐出三萬元,旁邊坐著被左派稱為「亂港四人幫」之一的陳方安生,然後極左圈子的小報告據說形容這是「三萬+四萬之役」。太平盛世時,一切都像開玩笑。算總賬時,每人都有一個file,都足以致命。
林鄭月娥不可能在敵對陣營沒有黑材料:自己很後期才放棄的英國國籍,一家人的英國國籍,和民主派的淵源,諸如此類,本來就是理想創作題材。更關鍵是公務員的紀律:很多昔日高級公務員有約定俗成的「不違法行為」,換了朝代,動用大內高手,卻可以追究,還可以深究。
林鄭月娥的伯樂曾蔭權是一例:梁營對他恨之入骨,又是認為他起董建華尾注,而林鄭雖然自負,和曾蔭權關係則尚好。到了曾蔭權出事、下獄,她也沒有割蓆,還出席過曾蔭權親友舉辦的祝福崇拜。曾蔭權的下場,對所有高級公務員,都極其震驚。
此外,林鄭本來已經親信不多,唯一推薦給梁振英當局長的麥齊光,卻在上任後十日極速因「換樓醜聞」下台;究竟誰掌握那些陳年資訊,今天看來不言而喻。林鄭另一心腹馮程淑儀(剛被升為西九CEO),也在梁朝捲入官司,她的丈夫馮永業因此被判監。中共天網下,沒有那麼多巧合。而巧合的是,林鄭月娥的丈夫是大學職員,同期不少大學職員,也有類似醜聞。
《逃犯條例》為何堅決要推,我不知道、也不理解。但相信林鄭月娥當時,沒有想過會演變到後來那樣:也相信任何人都沒有想到。到了6.9、6.12、6.16之後,一個AO的本能反應,與及她最信任那幾個人的本能反應,不可能不建議撤回:因為在AO的playbook,其實沒有其他選擇。林鄭先後說甚麼「壽終正寢」、「the bill is dead」之類,私下說過要辭職之類,我相信都是真的。據說真的是「上頭」不准撤回,就像明知道反右是錯、也只說錯在「擴大化」一樣,總之不可以。她曾嘗試中間落墨,結果自然徒勞無功。
關鍵來了:假如上述理解是正確,為什麼「上頭」最初堅持不能撤回,反而在民情徹底逆反、運動遍地開花之後,卻同意正式撤回?
現在回看,令北京鐵了心改造香港的,早在習近平上台時就出現,當時香港已經被納入「國家安全觀」,只是等待一個合適時機(藉口)去「二次回歸」。6.9、6.16的過百萬、二百萬人遊行,反映了接近全民唔妥北京:遊行集中在香港島,很多人需要照顧老弱,這個出席數字,比例上破了世界紀錄。北京似乎那時候已經研判:反正回不了頭,這是好的時機了。到了林鄭終於獲准撤回條例時,撤回已經變成non-issue,而且一條辣萬倍的《國安法》已經在醞釀。
林鄭的奪舍,相信大概就是發生在那個時候。
她知道北京的大概方向,不會再玩香港從前的遊戲,要徹底改造,完全高壓。而她的選擇,就是辭職,或留下來。
留下來的話,對北京而言,她是有「價值」的:今天我們知道,「中國模式」從來沒有試過用英文、普通法執行,這是一個很「interesting」的實驗。當上頭定下路線,而需要英文流利、以普通法邏輯思維、有行政經驗、卻又肯做dirty job的「人才」,這個角色梁振英路線的人辦不了(不要忘記第一份施政報告被ban的例子),泛民叛投過去的人辦不了。林鄭月娥雖然民望破產,但唯一長處是公務員思維,只要肯「幡然醒悟」,還是可以「用」的。
另一option:假如她辭職,難道可以回到英國退休養老麼?
我和她有交往之時,她是那樣告訴過我的:對政治「無欲無求」,只希望退休後回到英國,很懷念在英國校園那寧靜的生活。我也相信那一刻的她是真心的:難道她希望在深圳終老?要是她不喜歡英國,怎會全家入籍?假如她辭職、全身而退,住在英國,然後中國以現在的方式改造香港,後果會怎樣?就算那時候的林鄭月娥一言不發,她身在英國本身,已經是中國不可能接受的羞辱。
所以,北京需要投名狀,需要她的國際聯繫被完全斷裂,需要她被美國制裁,需要她被英國大學褫奪名譽學位,需要香港精英失去食兩家茶禮的能力,需要她的家人以中國為根據地。
換句話說,對絕大多數人而言,似乎根本沒有選擇,除非有非常強大的意志,去挑戰一個非常龐大的體制。這不是AO的作風:彭定看說對了一半,香港的AO或許是最好的executors,但說到做decision-makers,就剛好相反。
奪舍「程序」完成後(這是一個怎樣的程序可自行領會),林鄭徹底「奎斯林化」,the rest is history。
鄭女士的故事,其實是一個悲劇。每一個悲劇,都有教化作用。希望這裏的朋友,都引以為鑑。當然,也不要把故事傳出去。VIP USD100的故事,保證是物有所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