談及美國選舉在網絡世界,成為無窮無盡的點擊率來源,那這類「猛料」新聞怎麼來的?最簡單自然是根據一二傳聞,捕風捉影;更本少利大的則是自己直接參與其中,要麼把自己說成「insiders」,要麼找其他outsiders「挑機」,要麼和其他outsiders圍爐結盟,總之,都是要得到打壓/被打壓的快感。
又由於演算法下容易浮面的內容,大多要具對立性,才具有「爭議」,這進一步激化了一切的二元對立。這對像中共這類擅用「矛盾論」的政權而言,卻屬佳音:爭論茶餐廳A還是茶餐廳B的凍檸茶地道是矛盾,是否認同「新香港」的管治模式也是矛盾,反正演算法算出來的本質沒有分別,而且爭論「岳飛是否女人」一類「爭議」題目的點擊,很可能更高。
選舉選的從來不是「人」,而是一連串結構。生物學上,人是活的,結構是死的;政治學上,結構是活的,活人卻可以是static的;我們最應該聚焦的不應該是人,而是結構。否則追蹤這屆美國大選,就是很FOMO的一件事。
在美國,選擇哪個候選人,雖然已經高度撕裂,不可能有共識,但即使在從未如此撕裂過的美國,絕大多數的美國人依然表示,怎樣也會接受選舉結果,哪怕選到自己討厭的候選人也是。驗票、重點、訴訟,都是法律容許的事,必須尊重;但假如完成了這些,依然不服,就那會超越底線。這背後,有一種制度自信存在:假如選錯了,令國力下降,還是有辦法糾錯。假如沒有這種制度自信,也就是邏輯上認同某人落選、美國就永不翻身,就只有搞革命顛覆政府一途了。
台灣、越南、印度、以色列,民間都傾向特朗普,政府也喜歡特朗普,但說到對美外交,全球必然bipartisan。除了接觸不到外交的人,沒有國際線會all in的。那身在其他地方、一票也沒有的旁觀者,假如比美國選民爭吵得更激烈,乃至因而反目(這些朋友在過去一年的激烈社會運動中,反而保持團結),豈非越俎代庖?至於越俎而不能代庖者,豈非作無用功?假如不喜歡的候選人當選美國總統,應該從此終生反美,還是高呼「美國民主最黑暗的一天」,然後繼續「掃Phone」?
至於強行參與其中,即使得到一時三刻的likes,帶來的負面影響,卻可能相當嚴峻。黎智英先生的私人助理Mark Simon,直接捲入美國選戰的調查,令《蘋果日報》立刻割蓆,尚可視為特例,但也有其他。以後國安法香港為例,情況之惡劣人所共知,由於不少偏向溫和的評論員,都因為擔心而擱筆、關閉專頁,令網絡生態更向兩極傾斜。所有人的絕望,都急速解決,但有沒有高人能提供一個錦囊,讓人讀過後就得道成仙、位列仙班?恐怕沒有。
但大家都希望有。
於是,很多本來在現實世界不符合common sense的建議,只要來自KOL,都會有人跟隨。大家都希望幫忙手足,都是出於好意,但例如有建議影印個人護照、代安排與所在地的美國代表見面,這卻可能令當事人比不做任何事情更危險,結果連流亡海外的羅冠聰,也忍不住指出其問題所在。對事不對人,類似建議,過去幾個月還有不少。但須知道權力核心中人,是不可能每天「爆料」的;假如真有出路,「靜靜雞」,從來是金科玉律。
唐鳳:演算法怎樣由促進撕裂,變成引導共識?
這趨勢不一定無可改變,畢竟演算法,也是人類研發。例如台灣的數位政委、電腦奇才唐鳳,一直注意怎樣避免中國利用數碼霸權監控一切的模式,也希望避免現有演算法助長兩極化的現象。唐鳳其中一個實驗,是名叫vTaiwan的討論平台,其演算法不是促使用家有相同傾向就會圍爐取暖,而是剛好相反,以尋找用家之間的共識為大前提。雖然成效有限,目前也未能取代Facebook一類霸權,但已經被局部應用在台灣施政討論當中。這種前瞻性,令停留在「我真係見過Steve Jobs」的香港特區政府高官瞠乎其後(何況最新這一位,連Steve Jobs也未見過)。
可惜唐鳳在人間,只是鳳毛麟角。在自成一國的微博調查,四年前的數據,沒帶手機感到恐懼的人接近六成,需要時刻查看最新話題的佔1/3;經過這幾年的技術發展,短片視頻更精美吸睛,這比例相信只高不低;而在對岸的民主台灣,外出必須時刻打卡的比例,更是冠絕全球。
面對新時代,我們要撫心自問:究竟應嘗試改變現實世界,讓它變得更美好?還是乾脆拋棄現實,建立自己的虛擬國度,更能為自己和信眾帶來心靈富足?相信很多朋友本來的意願,都是要做一番大事的前者,但慢慢發覺就中的困難程度,卻同時發現後者的潛能,只要目標有限(例如只是為了求生、或影響500人),達標容易得太多。人性,會怎麼選擇?
好了,說了那麼多,我「買」特朗普還是賀錦麗?這本來值得以一萬字分析二人代表的結構,但在FOMO世界,只會出現三分一秒閃耀的標題,然後標題就立刻融化在自己的世界觀,「內循環」下去。假如你居然看到這裏,還在看,相信你不是FOMO中人。很好很好,那代表你屬於另一種網絡受眾,請到我的Patreon課金吧。
▶️ FOMO:演算法控制下的美國大選兩極評論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pyNHUm1JFQU