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溫哥華，有緣拜訪今年99歲、已經踏入人生第100年的政論家許行前輩。看見他的人生態度，依然天天在工作，深受觸動。

提起許行這名字，新一代可能不一定有印象，但他過去幾十年在香港創辦的大量政論雜誌：《南北極》、《觀察家》、《開放》等等，相信怎麼也有一定記憶。許行前輩當年的合夥人包括胡菊人、司馬長風、哈公等傳奇名字，本來沒有想過可以有機會親身接觸這個輩份的前輩，還有對方思路依然清晰。

而我至今難以相信我看見的一切：

許行前輩在1950年逃難來到香港，之前曾因為身為「托派」，而曾被剛建政的中共政權拘捕。他笑說年輕時愛「搞事」，會搞罷課集會那些，自從接觸托派思想，就對那些馬克思主義教義背誦如流，然後認清真相後終生反共。但立場歸立場，他是研究蘇聯、中共國情公認的專家，是翻譯蘇聯反共名著《齊瓦哥醫生》的第一人，即使是香港的「愛國」陣營也非常重視。

拜訪他的原因之一，是他的藏書非常驚人，很希望見識一下。他們兩夫婦擁有過萬本藏書，分門別類排列得井井有條，不少早已絕版，絕對是近代中國、香港歷史的秘洞。許行夫人在家中還有私人剪報室，可說是前電腦時代的人肉搜尋器，而且到現在依然在增添藏品；從朋友說我希望拜訪、而她居然知道我是誰，已經意想不到。

許行前輩贈書之時，非常精靈地不斷確保有 second copy 才送出，這種對書的珍愛，恰如青年，可以想像他對收藏是何等重視。

他的人生絕非過著退休養老、只剩下衣食住行的生活。老人的寫作、老人的觀察，依然是現在進行式的。每年溫哥華的六四晚會，許行夫婦依然堅持到現場；前輩印刷了一本自己的美術展品圖集，囑咐我要帶到台灣加印；當地的六四刊物，依然是他們夫婦倆親自編輯，甚至還在寫評論文章。許行前輩的夫人現年88歲，不斷和我討論特朗普的政策，完全感受不到對方是老人。

最令人驚訝的是，就在今年，他們夫婦居然從溫哥華專門飛回香港，說是要感受一下「新香港」的氣氛。百歲老人坐長途客機已經匪夷所思，由於許行活躍民運圈子，入境時據說也被留難了很久。在境內，他們馬不停蹄拜訪舊朋友（自然都是後輩）、政治犯的家屬，對看見的一切自然非常痛心。

當然，99歲的身體機能，不可能不服老。但老人除了聽覺不大靈光，依然可以自行走動，甚至自言在家中天天跑上跑落樓梯十多次，令人既是佩服，又是擔心。然而他們活得非常有尊嚴，不願意成為別人眼中的包袱，始終希望自力更生。看著老人的背影雖然難言放心，但有鄰居、港人定期造訪，相信照應不成問題。

人生如此，夫復何求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