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於母親認為高薪厚職向上流動是人生唯一的路,而這個概念極其根深蒂固,儘管她也可以有很人性化的一面,但始終不能偏離上述最基本設定。
於是,對任何人從這個 package(在她眼中)往下流,她好像都不能理解,特別是現在的移民潮。為甚麼居然願意放棄高薪厚職?
說她真的不能理解,其實也不正確。「新香港」的問題,中共的問題,她其實心知肚明,很多事也不見得認同。但在她腦海中,那是超穩定結構的一部份,沒有想過要有 / 可以有 / 應該有任何反應,就像覺得人上街一定要穿衣服那樣,天經地義。
她 mentally 「知道」 為甚麼大家要離開香港,但從不能「明白」 為甚麼願意付出(她眼中)如此龐大的 opportunity cost。Acknowledged 和 understood,當然是兩回事。
那這個 opportunity cost 是不是真的那麼龐大?似乎她從不能分辨 cost、value、price,而我每次嘗試解釋,她都一定是「我一個小女人無你諗嘢咁複雜」這類說話,立刻 mentally shut down。
離開之後心靈的富足,生活空間的擴大,子女的成長,空氣的清新,工作壓力和社會壓力的消失,諸如此類,對她而言,都不能說不知道。但和薪金少了多少、職位不再固定,依然永遠不能混為一談。
但她真的不明白嗎?
曾經,她不顧一切辭職,雖然《大公報》英文版算不上高薪厚職,但按她的標準,一定比那時她的「dream job」:因為喜歡小朋友而去應徵當幼稚園老師,而又因為沒有幼稚園老師牌照,只能得到一份$2320月薪、比我家中家傭月薪更低的合約,「高厚」得多。我承認,那時候幾歲的我,有份恥笑她的決定,因為那時候我的價值觀,自然只有她灌輸的一套。
但我更記得,那時候父親全力支持她的決定,覺得薪金地位一切無所謂,最緊要開心、自己覺得有意義。
最終,她辭職不成,還是在原職做下去。我經常想:為甚麼她不能像父親當年支持她的任何決定那樣,支持我的任何決定?
To be fair,她並沒有阻撓我的任何決定,儘管她明顯不認同。她理性上也知道不能 / 不應多說,不過情感上控制不了。所以見到她的面部表情,幾乎每一刻,都是「很可惜啊」那樣,躍然臉上。每一刻,every single second。
而諷刺的是,根據她的基準,這一切,對她不但毫無影響,在物質層,反而更「好」:她應該有能力觀察,我的生活水平沒有比離開香港前低,外在生活環境一定比香港好,內在也比在香港快樂。接父母同住之後,一家人見面的時間遠遠遠遠多於在香港。那她還有何可求?
但主觀上,她認定我很不快樂。其實,如果是,她這個perception,絕對是其中一個主要原因,if not the only one。
說到底,她的 comfort zone 只有一個。那如果一個人在她的 comfort zone 感到 uncomfortable,又如何?然而誰、甚麼體制、甚麼社會製造了這個 comfort zone,才是 root cause。雖然有時候很乏力,但理性上我時刻提醒自己:不能 blame the victim。
(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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