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殿堂級愛情小說作家瓊瑤選擇以「自我安樂死」的方式離世，享年86歲。連日讀了台灣很多不同文化人對她的評價和追念，我卻想到剛介紹過講述「facts」 Vs 「truth」 的劇集《Inventing Anna》。瓊瑤一生都在賦予自己一個非常誇張的人生角色，連最終的結局也貫徹始終，不得不教人感嘆：她成功了。

必須承認，瓊瑤的作品和人設，都是我先天最不喜歡那杯茶。我是從來不讀愛情小說的。她的作品我唯一讀過半部《幾度夕陽紅》，還是因為小時候偶爾從電台廣播劇聽過（很記得女主角「夢竹」），才翻閱了一些；在書局也有略略翻過其他，總之提不起勁詳讀。那個愛情大過天的虛幻世界，表哥表妹老師學生一類常設角色，不能否認有自成一國的能力，只是不屬於我的國度。瓊瑤的小說差不多是架空歷史，沒有張愛玲的時代感，更像女性版本的武俠小說，在那個特殊戒嚴時代的台灣，寄託了很多不能直白流露的想像。

她的政治參與方式，更是非常可怕。韓國瑜選總統時，她成為了超級韓粉，寫下了數千字的鴻文力挺，而數千字都是100%水份，除了一句出現了十多次的「庶民英雄」，半個論點也找不到。沒有人讀了她的一堆文字，會知道韓國瑜究竟好在哪裏：行政力強？懂用人？有國際視野？靚仔？性能力高？瓊瑤還不只負責老人大外宣，還成為了韓國瑜「高雄愛情產業鏈」的顧問。而她早就走進中國大陸市場，假如韓國瑜當選，「政治的瓊瑤」 可能還有比今日馬英九更露骨的行動，亦未可知。

但瓊瑤對待她建構的那個世界，卻是真誠的。

為甚麼想起《Inventing Anna》？那位 Anna 虛構自己的出身，說自己是德國富豪的接班人，要搞「家族辦公室」、「家族基金會」，為了這個謊言而不惜坐牢，也要貫徹自己的人設，慢慢就真的弄假成真，坐牢後建立了自己的品牌，也因為確實有自家品味而吸引了一批粉絲。

瓊瑤沒有虛構自己的出身，但她以自己的親身經歷寫入小說的時候，自然也大大美化了這些角色的吸引力和普遍性。當她中學戀上自己老師的故事變成小說，而被出版社投籃之時，瓊瑤其實就是 Anna，深信總有一日她的世界會成為主流，並憑藉這樣的信念、和不惜一切的手段，最終名成利就。她的小說充滿小三，她自己最終也成功當上小三、拆散出版社老闆的幸福家庭，然後再以自己成功人士的身份合理化一切，彷彿世界的常態真的是那麼模樣。

瓊瑤極富爭議地決定對這位第二任丈夫拔喉，因為不忍丈夫成為植物人、承受無窮無盡的痛苦，何況還有丈夫的意願為憑，並以一貫的文藝腔訴說床上丈夫的軀體已經是另一個人。如此 dramatic，結果與丈夫前妻的子女徹底反目成仇，又從那些子女繼承了的出版社奪回自己的著作版權，情節非常狗血，非常瓊瑤。

但她這方面的偏執卻是堅定不移，認為自己的愛情觀也有進步意識，就是提倡老人體面地、尊嚴地選擇自己離世的方式和時間，去鑄造永恆的靈魂、永恆的愛情。最後親自示範走上這條路，自殺之前首先悼念亡夫，然後擇下吉日吉時，拍下影像、選擇好背景音樂、一絲不苟地盛裝 set 頭道別。就像 Anna 情願坐牢也不願放棄人設，瓊瑤情願提早終結生命，也要將她建構的「愛情大過天の國」化虛為實。

這種 consistency，令人不得不說拜服。

所以我決定打破不買愛情小說的規矩，買入《幾度夕陽紅》，懷念這位奇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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