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破地獄》最能代表中心思想的全片金句，相信是這一句：「不只死人要超度，生人也需要破地獄，生人都有好多地獄。」

看到這一句，腦海中立刻浮現的是金庸武俠小說《倚天屠龍記》的以下經典對白，我也肯定黃子華看過這段對白。但他們要表達的訊息相同嗎？

張無忌：「方丈，在下有一事不明，要向方丈請教。人死之後，是否真有鬼魂？」

空聞沉思半晌，道：「幽冥之事，實所難言。」

張無忌道：「然則方丈何以虔誠行法， 超度幽魂？」

空聞道：「善哉，善哉！幽魂不須超度。人死業在，善有善報，惡有惡報。佛家行法，乃在求生人心之所安，超度的乃是活人。」

從這段對話可見，金庸早就借少林高僧之口，說穿了宗教儀式的「社會功能」：「超度的乃是活人」。每人都有自己的「地獄」要「破」，其實就是每人都有自己的執念要斬除。就像在《破地獄》，父親重男輕女是執念，女兒對父親順從傳統重男輕女而耿耿於懷也是執念；為錢犧牲一切是執念，但其實不為錢、甚麼都無償，也是執念。

這些道理誰都懂。為甚麼唯獨在此時此刻，才能吻合社會的集體意識？這又令我想到最喜愛的一部金庸小說，《天龍八部》。

金庸寫《天龍八部》第一版的時候，明顯有很多說教思想在內，有點刻意地以八個角色代入佛教的「天龍八部」。這些斧鑿痕跡在改版後變得越來越少，每一個主角、配角的角色卻倍加立體，做到「無人不冤」的境界：大正派會有陰暗面、大反派會有人性一面，因為大家都是人，都有人的七情六慾，都有我執。

「四大惡人」之首的段延慶有很悲慘的際遇，毫無操守的游坦之對愛情痴心一片，慕容復背負沉重復國包袱才神經失常。就像《破地獄》師傅的兒子拋棄中風老父舉家移民之前，也有一段終生不能選擇自己生活的陰霾往事。

這個時代，正是這樣。面對巨變，很多「留下來的人」逼於無奈，天天講違心話；離開了的人，很多依然有「倖存者情結」；沒有人真的可以開心，沒有人真的過得很好，幾乎每一個人都是受害者，都有各自的「地獄」要破。

電影為了讓觀眾離開時沒有那麼不快樂，安排了一個樂觀積極的結局，彷如各人都已經破盡各自的地獄，然後TVB 式「一齊煮個麵」精神大團圓。但如果結局是悲劇收場，而且殘酷地道出實情：大家依然活在各自的地獄中，票房又會剩下多少？

（待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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