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來和不少從牆內出來「放風」的朋友聚舊,他們昔日都被歸類為「淺藍」光譜,認同同樣的舊香港核心價值,不過既得利益深陷建制之中,只能夠期望一切沒有那麼瘋癲。對「新香港」的現況,他們比離開的人、躺平的人更多流露不甘心,因為他們認識的建制本來不是這樣的,甚至認識的北京本來也不是這樣的。一言以蔽之,引述其中一位的話,「一國兩制就咁死得不明不白,真係唔甘心。」
我經常認為結構比人重要,但他們傾向認為就算是這樣的結構,人也依然很重要。這一個說法,如果參考一些實例,卻也不能完全否定,但也不能完全成立。就舉平安夜莫名其妙的新一輪通緝令為例,就令人思考到很多:
我想任何人都會輕易得出以下結論:這類通緝除了反效果,沒有任何意義。對要恐嚇的人而言,要噤聲的已經噤聲,要繼續的早就做好準備,在自由世界反正不可能、也不需要滅聲,否則海外中國大陸自由派就不會自成一角永續下去。
本來通緝、懸紅是非常嚴肅的事,就算是其他國家通緝他們的政治犯,門檻也很高,但現在「新香港」卻是用葉繼歡級別的懸紅,通緝社交媒體出一個 post 的素人,而且又擺明車馬不可能有任何效用,只會淪為國際笑柄。
更奇怪的是「新香港」政府一方面說希望經濟復常,恢復國際金融中心地位,就算不可能達到,邏輯上也不應該「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」,就算有些國家真的希望配合,看見這些永續的懸紅,未免太難自圓其說。如果「以結果為目標」,這種極左行為才是真正摧毀香港。單論功利主義,早就應該瘋癲一兩年後略為鐘擺回去,故作姿態,去「為國家利益服務」。
但說這完全是人的問題,卻又不盡然。綜合不同資訊,與及我認知的一些操作,大概可以推敲出以下情況。
北京也好、「新香港」也好,體制內尚存的正常人都希望極左路線早日終結,但誰可以決定?制度上,當然可以由政府內部、或北京駐港人員建議,但在「寧左勿右」的氣氛中,沒有人會有勇氣、能力直言,因為「制度」已經很成熟,一說一些人話,背後的暗箭,保證接踵而來。制度上,最應該建議「到此為止」的是市長、黨委書記,但他們一來已經沒有決策權,二來自己正是極左路線的既得利益者,三來就算有勇氣內部發一些聲音,也同樣要擔心自己隨時中箭,反而一切詐傻扮懵、「按既定方針辦」,對自己而言,才是唯一安全、自保之道。
本來再上一級,例如港澳小組的負責人,也可以輕易傳達「勝利結束鬥爭、一切以恢復生產力為剛」之類的指示。但現在的體制,已經沒有了這樣的人。我們可以比較六七暴動,多麼不理性癲狂也好,但傳到了中南海,就算是文革中的周恩來,理論上權力被不斷制約、挑戰的總理,也依然可以反覆傳令讓暴動降溫。當時的決策過程,大概是周恩來提出了方針,毛澤東如果明確反對就會明言反駁,否則就會同意,極左路線例如江青等的意見是用來制約、參考。毛澤東依然是一錘定音,但起碼在他沒有反對的時候,相對務實的一派還可以正常決策。
現在,卻完全相反,因為連周恩來這樣的角色也失去了。除非是習近平親口說改變,否則無論怎樣暗示,下面的人只會裝作「領悟能力低」、不明白,以免承擔責任。以往在鄧小平、江澤民、胡錦濤時代,還會有一些人負責搭下台階給最高領袖,但現在連這些角色也不存在。
習近平是否不會明確表態改變?並不是。例如武肺疫情封城之後的突然解封,要不是他親口決定,其實沒有人可以改變。但這個例子的內容相對簡單,簡單到小學教育程度都可以理解,但如果涉及經濟,卻很難期望鬥爭思維主導的習近平給予明確指導方向。香港議題早就變成了經濟、外交議題的一環,要習近平親口鬆綁,改變的就不只是香港。本來可以是很簡單的一個訊號,但在這樣的體制,人人都知道不應該這樣,偏偏就是這樣下去。
用這個角度看,確是有點不甘心。
記得看過一個角度研究日本軍國主義的崛起,認為日本侵略鄰國的大方向固然不可避免,但好些升級的關鍵決策,其實都是類似的官僚溝通過程造成:日本天皇有能力一錘定音,而且當時也有實權,但只會發出模稜兩可、讓臣下推敲的「玉音」,而且日語對尊卑的講究,又會令模糊之處往掌軍權者方向飄移。結果,每一個決定的溫和聲音都失去了作用,最終決策者越來越脫離現實,終於由小悲劇變成大悲劇。
似曾相識?
▶️ 鍾劍華:國安警約談,居然因為烏克蘭戰爭民調......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kMJ2KlsPwoU