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來越是收集香港舊書，越是認同已故「老總」鄭明仁的話：舊香港不但不是一些人口中的文化沙漠，反而是一個古今罕見的文化殿堂。甚至可以說，全世界任何國家地方，都很難有舊香港那麼齊全、多元的書種，而這又和各方勢力都不惜工本，大舉投放資源促進舊香港文化產業有關。看到那些舊書，就像透視舊香港的肌理，一層又一層，彷彿永遠發掘不完。

從這些舊物，可以看見舊香港的八種多元，好值得提醒大家、也提醒自己那種無價的燦爛：

1. 這些舊書涵蓋所有曾經存在、可以想像得到的立場和觀點，而且任何立場的著作都不用有顧忌，都可以暢所欲言，就像華山論劍的擂台，公平競爭之餘，又有點惺惺相惜。由親中共的左派、親蘇共的左派、托派，到親台的右派、第三勢力的右派、親美英的右派，再到民間冒起的本土派、港獨派，全部都有自己的作品流傳。無論是文學、哲學還是藝術，愛情小說、武俠小說還是鬼故，同樣可以找到每一個派系的代表人物。圍繞同一組議題、同一個現象，各門各派可以進行大論戰，除了中國新文化運動之時，大概從未有過。

2. 舊香港的文字和表達方式，也是一個大雜燴：有純粹的舊式文言文寫作，到民國時期典雅的文白夾雜，到台式文藝腔、日式漢語、共式黨八股，再到港人的中英夾雜、廣東話書寫，文風之多元，就算是英國、美國也不容易找到。相比今日中國大陸千篇一律的大一統八股文，那才是百花齊放的生機。而且文字還不是唯一表達方式，漫畫、插畫、攝影等等都各有人才，在同一個時代，居然可以並存如此不同的創作技巧，也是古今罕見。

3. 研究香港議題的除了各種立場的在地港人、華人，我們還可以找到大量用英文、日文書寫的 primary research。認真研究舊習慣的各國高人比想像中的要多（我們昔日常以為研究香港是學界「出paper」的票房毒藥），提及香港的文學作品也不少，至於曾經來過香港而留下回憶的就更汗牛充棟，例如外國人怎樣親歷六七暴動、或反送中運動，就非常有歷史價值。他們的記載很多都是華文書籍所無，我們必須加入這些他者視角，才可以了解一個立體的國際舊香港。近來還逐漸找到法文、德文、韓文、葡文的香港論叢，原來都有各自的香港故事，又有哪個地方曾經如此值得研究？

4. 舊香港書籍的題材包羅萬有，每一個小題目都有大量專著，足以成為社會、經濟、文化、各種研究的寶庫。例如經濟學，多少大師就以香港為案例作一家之言，佛列文就是最好例子；舊香港的福利社會、交通運輸、教育制度、房屋建築、宗教傳播等等，全部都是獨一無二。有甚麼地方可以容許幾乎所有宗教各自建立自己的小天地？又有甚麼地方可以有多種互相衝突的教育機構並存？所以每一個學科，都少不了讓香港成為案例，這又大大充實了一般香港人自己對這些身邊題目理解的縱深。

另外的四點，明天會繼續談。

（待續）

▶️ 藏書家鄭明仁：舊香港不是文化沙漠，而是文化殿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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