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長大了，已經多年沒有參與年輕時的筆戰，直到日前看到《立場新聞》一位著名「P」的網友，回應月前筆者在社交媒體發表關於《中英聯合聲明》的文章、YouTube，寫得十分認真有心，令人感到多年沒有的欣慰。假如三十多年前的香港領袖有今天一代人的視野，香港會否淪落到這局面？

這位網友引述不少國際法論點，主要回應筆者三點：

（1）前文認為《中英聯合聲明》是一個「Declaration」，失去了不少「Treaty」可賦予的保障，而P君認為雖然只是「Declaration」，但不代表約束力比「Treaty」低。

（2）前文認為中方對《中英聯合聲明》在1997年後的具體執行缺乏第三方保障，只能靠自我約束去實踐，P君認為因為（1），中方也認同聲明在國際層面有一定約束力。

（3）前文認為香港的「一國兩制」缺乏國際監督，不像奧蘭群島自治的案例，P君則強調香港本來屬於聯合國非自治領土列表之中，因此「如果英國放棄管理香港，香港將根據國際託管制度接受其他國家托管」。

字裏行間，感覺到這位朋友很希望用自己的知識，為香港人做一些實事，背後情感，令人動容。我們何嘗不是？然而國際關係和國際法，畢竟有其宏觀框架，我們始終要坦然面對一些事實，再一起想辦法。

《中英聯合聲明》包含各說各話的部份

這位網友和前文說的，其實沒有太大衝突，只是集中引導了思考某一個方向而已。先說第一點，參考國際法字典，「Declaration」在國際關係，通常指一份單方面或雙方面的「聲明」，內容「可大可小」，很多時候來自國家宣示立場，所以不一定具有binding effect；即使是雙邊簽訂承認其約束力，因應其內容陳列的方式，就具體事情的法定保障，往往不同Treaty。這方面的文獻，可參考呈交予聯合國國際法委員會的文件：Guiding Principles applicable to unilateral declarations of States capable of creating legal obligations, with commentaries thereto （2006）。 這自然不代表筆者認為《中英聯合聲明》沒有約束力，但我們必須理解，由於《中英聯合聲明》是一份「Declaration」，內裏包含了中英各說各話的部份奇怪表述，在這些部份，就導致目前出現的各說各話，結果雙方對何謂約束力就莫衷一是。

《中英聯合聲明》前後有8點，其中第4-8點，都是「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和聯合王國政府聲明/同意」，也就是雙方都沒有分歧的。但提綱挈領的第1、2點，就是各說各話：

l 第一點：「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聲明：收回香港地區（包括香港島、九龍和“新界”，以下稱香港）是全中國人民的共同願望，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決定於1997年7月1日對香港恢復行使主權。」

l 第二點：「聯合王國政府聲明：聯合王國政府於1997年7月1日將香港交還給中華人民共和國。」

換句話說，在中方角度，自然和英方觀點相反：根據中國一貫不承認「不平等條約」的立場，香港的主權「自古以來」都屬於中國，只是因為某種沒有說明的原因，而暫時沒有行使（即所謂「suspended sovereignty」），並決定在1997年7月1日「恢復行使」，當中沒有承認英國對香港的主權有任何法定角色。到了後面，第四點也只是說「聯合王國政府負責香港的行政管理」，假如看中方自己演繹的前文後理，就是中國一直擁有主權、只是暫時找英國人幫忙做administrative management，到了1997年7月1日，就不用了。看英國聲明的第2點，也沒有提及《南京條約》、《北京條約》等，但也模糊說「交還」，大概這已是中國能接受的極限。如此操作，就是為了避免中國承認英國的「香港前宗主國」地位，與及避免引起歷史索償、事後監督一類問題，這可是中方精心部署的。

回應P君的第二個關於約束力的問題，《中英聯合聲明》對我們今天最關鍵的重點，屬於第三點：「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聲明，中華人民共和國對香港的基本方針政策如下」……也就是成立特區、一國兩制、港人治港、高度自治等方針。唯獨這一點，卻不是中英雙方公同聲明，而是中方單方面發言，因為中國要強調，這些都是中國內政，否則用字就會和第4-8點一樣，都是兩國聲明了。中國自然不可能說《中英聯合聲明》沒有約束力，但卻強調1997年後，英國在香港「沒有主權、沒有治權、沒有監督權」，就是這邏輯。在中國眼中，「五十年不變」是一個循序漸進（退）過程，「高度自治」只是權宜之計，自然不會接受這個過程需要接受英國監督。

「五十年不變」：誰來定義？誰來確保？誰來監督？

談及這問題，這裏涉及《中英聯合聲明》的「複合性質」：這份「Declaration」，涵蓋了兩大非常不同的內容，在古今中外，很難找到另一個例子（除了《中葡聯合聲明》）。《聲明》第一個目的，就是處理香港在1997年7月1日的主權移交，這和大多數同類協議大同小異，例如美國把巴拿馬運河區交還巴拿馬、把琉球交還日本等。但《聲明》同時有第二項內容，就是說香港在1997年7月1日後的50年，以哪一種方式被中國管治。這可是一個橫跨50年時空的承諾，卻沒有任何確保機制。正常邏輯是，假如中英雙方都同意1997年7月1日後，香港必須要那種方式管治，有所偏離即是違約，理應需要一個雙方都認同是否合乎聲明大方針的機制，否則只會各說各話，而現在正是如此：中方強調英國沒有角色，無論是演繹、仲裁、執行，都沒有。

相反在奧蘭群島，芬蘭政府是否落實其高度自治，由於芬蘭政府本身就是利益攸關方，自說自話說「已經充分履行」，自然是沒有公信力的。所以奧蘭的自治，就是由有份簽約的各國、和主理奧蘭問題的國際聯盟（及後來的聯合國）負責把關。由於《中英聯合聲明》沒有這樣的機制，而中國又把香港未來管治方針那個第3點排除英國在外，再加上使用的字眼，一律是方便搬龍門的中式法律詞彙（例如「依法」），無論香港怎樣變型、走樣，中方自然單方面永遠得出「聯合聲明有效落實」的官方結論。

至於聯合國的角色，如前述，在《中英聯合聲明》純粹是被備案（不像國聯在奧蘭群島的角色）；而香港在1972年被剔除那份非自治領土名單，除了是按剛加入聯合國的中國要求，也是英國同意、聯合國也沒有反對的。而聯合國卻曾經反對了其他這類剔除行為，例如葡萄牙早年說它的殖民地都成為「海外省」，屬於「本土」一部分，應該delist，就不被聯合國信服。然而，這一點依然是重要的，因為埋下了伏筆，這涉及複雜的國際法和國際關係細節。以上提及的操作，在中方眼中，自然有其倫理，但在西方眼中，則有完全不同的研判，無論哪方立場的朋友，都應該詳細思考雙方理據。關於西方的可能回應，下回再述。

明報筆陣，2020年6月22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