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舊香港的各種書籍，還有另外四種彰顯舊香港多元文化的面貌值得一記：

5. 舊香港書籍的雅俗共賞彈性非常高。由於全中國大陸最有文化的一批人大概有1/3都到了香港，令這個小地方孕育了最精緻的小眾文化，例如藏書票、考據學、詩詞歌賦等等，都有各自的小圈子。但與此同時，卻又有最市井的一面，例如鹹書、馬經、狗經、廟街曲譜等等，都可以流傳至今天，總之「百貨應百客」。在每一個範疇，例如飲食，都可以上至米芝蓮、下至魚蛋粉，最終 high culture 和 low culture 又逐漸打破界線（例如粗菜精做），這都是開風氣之先。

6. 舊香港很多會寫作的人，都很難定義單一身份，因為多才多藝、加上亂世搵食艱難，再加上那是一切破舊立新的大環境，令他們往往橫跨好幾個界別、專長，這在其他地方也比較罕見。例如倪匡以科幻小說廣為人知，但其實甚麼都寫過，初來香港時卻是寫政論出身；新一代認識蔡瀾大多因為飲食，其實他最大成就是電影；黃霑、林振強、林夕等是詞人之餘，散文也非常多產；陶傑除了寫專欄，也會辦畫展。好些演藝人都有著書立說，不是偶像應酬粉絲那種，而是真正的思想傳承，例如豔星狄娜的國際關係回憶就很可觀，顧媚的回憶與畫作也成就斐然。

7. 除了書籍這種「一次性」的傳播媒介，舊香港還有大量定期出版的日報、週報、月刊、季刊、年刊、學術期刊，供不同需求的人定期更新自己的知識庫。這些刊物內裏不少內容都並未結集成書，如果用心逐一翻查，必有意外收穫。例如英國皇家亞洲學會曾經有香港分部，曾經長期出版過一年一度的英文香港期刊，比起今日的 Hong Kong Studies 更巨細無遺，剛補購了一批，內容令人充滿驚喜。

8. 舊香港還有不少自行印刷的書刊，有的是書寫的手稿，有的是學生組織自己印的場刊，有的是各種會社的歷史週年紀念，還有私人分派的各種孤本。單是婚禮、喪禮出版的紀念集，就是一個大系譜。這些可能本來只是屬於私人流傳性質的文獻，幾十年之後，卻全都成了歷史現場記述。不少名人的另一面，與及打破官方政治正確版本的暗黑真相，就算是用春秋筆法所寫，還是可以從這些非官方文物推敲出來。

舊香港、真香港這個人類文化的殿堂如今被《港區國安法》製造的白色恐怖殘暴摧毀，自然令人無限惋惜，不過看了這些藏品，我卻不認為應該太悲觀。其實「新香港」必然會繼續有自己的表達方式產生，無論是迂迴方式、純粹地下作品，抑或在異地繼續書寫，全部都是我城故事的延續。近年不少新一代的文學創作都非常優秀，既是在清晰表達所思所想，又可以避免直白的落入政治漩渦，想來也不容易。我們能夠做的，就是儘量留下一切、承傳一切，就像自建時間囊，到了科技進一步發展，誰說不可能有完整復刻的一天？

▶️ 藏書家鄭明仁：舊香港不是文化沙漠，而是文化殿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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