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看過 Netflix 關於《Jerry Springer Show》的紀錄片，種種大學回憶霎那間湧上心頭。可能有一些香港朋友沒有聽過這個電視節目，但對九十年代尾、千禧年初的美國留學生而言，那是絕不可能逃避的流行文化，其低俗程度，絕對刷新了當時的三觀。看過這部紀錄片之後，同樣顛覆了昔日對這個節目的若干想像。

一言以蔽之，《Jerry Springer Show》 是美國電視史上最庸俗的真人騷；但與此同時，卻又居然曾經是全美最高收視的電視節目。它的cheap味，令香港的王晶也遠遠相形見拙，充滿裸露、生殖器、排泄物、真人格鬥，甚至連亂倫、人獸交也一律出場，沒有任何道德底線可言。節目的招牌情節是安排一些處於人生困惑、互相衝突的素人嘉賓來到現場，製造激化仇恨的氣氛，慫恿他們現場扭打，然後觀眾作為「道旁兒」們，就會得到快感。

我從前以為那些嘉賓起碼有一大部分都是「假」的，完全是根據劇本唸對白；就算有部份背景是真實的，也必然被製作人加入了大量角色扮演元素，才可以每一集都「去得咁盡」。這不是何伯、何太那種一個案例燃燒半年的香港習慣，而是每一天都有新 case。從前很直線思維地想，一兩個特例還算了，怎麼可能天天都有源源不絕的素人，分享種種荒唐透頂的生活？

這齣紀錄片令我最驚訝的是，原來那些嘉賓的經歷99.9%都是真實的；他們在現場情不自禁地扭打，雖然存在製作人的威逼利誘元素，但情緒本質上也是真實的。

說到這裏，不禁要對我們平日好像很認識的「美國」重新評估。沒錯，我們通常只會認識教育程度較高、住在大城市的美國人，但隨著特朗普近年崛起，我們已經很清楚知道我們最常見的這些「美國人」不一定是主流，而很多主流美國人其實我們都不很瞭解。

紀錄片交代了《Jerry Springer Show》的大部份嘉賓，都是來自由芝加哥外伸一個地理三角形的農村地帶。這些地方的人相對教育程度較低，很多人根本沒有護照、一生都沒有出過國，甚至第一次坐內陸飛機到大城市的經歷，就是參與《Jerry Springer Show》。

一個男人和一隻馬「結婚」十年，還會與這隻馬性交，我們聽來自然覺得匪夷所思，但人獸交的確自古以來存在於農村社會，城市人絕對不能想像。很多男女離離合合、一腳踏多船互相出軌，其實非常普遍，只是大城市的人比較懂得掩飾和自我保護，不像農村人那樣，居然會傻到真心相信出現於這個爛節目，有可能幫助自己走出困局，而不知道自己完全是被人利用。

紀錄片最值得思考的是最後幾分鐘的結尾部份。

《Jerry Springer Show》到了2018年才壽終正寢，其實真正的高峰期大約在2005年左右，然後收視就每況愈下。節目衰落的原因，一來是任何節目都不可能有持續新鮮感，二來觀眾最初支持under-dog，變成「主流」之後，就會失去本來的角色設定。但最大關鍵還是互聯網興起，更多更沒有底線的節目湧現，任何人都可以毫無障礙地瀏覽，傳統電視怎樣也追趕不來。紀錄片暗示美國的精英文化和道德水平從此一落千丈，雖然不可能完全是 Jerry Springer 的責任，但結論似乎是事實。

不過今時不同往日的是，昔日《Jerry Springer Show》的觀眾，可能白天的身份也是傳統精英，會道貌岸然地批評這類「垃圾節目」；但現在所有人已經打破了一切禁忌，無懼低俗，可能甚至會把 Jerry Springer 選為議員（Springer 曾經做過市長，其實本來的人生志願真的是從政）。但另一方面，昔日觀眾對 Jerry Springer 本人曾經和節目嘉賓出軌玩3P覺得稀鬆平常，如果他今日斷正，卻很可能會立刻被 cancel culture「cancel」掉。

這兩個案例，都反映當年的左與右都沒有今日般極端。用今日觀點，《Jerry Springer Show》可能已經很「主流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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