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久前，在一位台灣朋友家中看見一本舊書，名叫《三毛真相》，「揭秘」已故台灣才女三毛的「真實一面」。雖然三毛不是我那個年代的文青偶像，但她在西撒哈拉、加拿利群島的經歷實在有趣，大略讀過這本書後，似乎又明白到一點甚麼。

三毛在台灣戒嚴時代，建立了放浪不羈、我行我素的才女形象，而且有當時台灣人絕無僅有的「國際經歷」：下嫁西班牙人荷西，一起住在當時的西班牙屬地西屬撒哈拉，後來摩洛哥南下佔領/解放了這片土地，三毛又隨同荷西搬到北非的西班牙自治區加拿利群島。最後荷西在當地潛水期間意外身亡，三毛聲稱繼續和他通靈溝通，自己最終也自殺而死。

西撒哈拉我沒有去過，加拿利群島則在郵輪途中到過幾天，絕對是世外桃源。三毛的名作《橄欖樹》，「不要問我從哪裡來......」，確是充滿意境。因此從國際關係角度，三毛的真實經歷，就很令人有浪漫想像。

但《三毛真相》一書的作者馬中欣，偏偏要打破這些想像，通過訪問大量「知情人士」，例如荷西的家人、三毛在這些地方的鄰居，聲稱要還原「真實的三毛」，「讓她不能再騙人」。

讀這本書時，十分不欣賞這位作者的胸襟、態度和筆法（酸味貫串每一個字）。但我也相信他採訪得來的第一手資訊，確實還原了三毛的部份真實。三毛的文字、人生，本來就明顯有一定精神問題，經歷了多次mental breakdown，至於哪些部份是刻意杜撰、哪些是病情影響、哪些是兩者之間，也許連她本人也難以定義。然而這一層朦朧的幻想，無損她文章的吸引力，畢竟她的作者並非看旅遊文學、或戰地記者報導。

《三毛真相》的作者同樣是一個觀察敏銳的人，他的基本假設，確是符合人情世故的。三毛作為一個台灣女孩，要過不平凡的人生，但畢竟受制於先天條件：國際視野其實有限（當時資訊並不發達）、外語能力非常普通，而且文字以外別無所長，也不見得傾國傾城，並不容易產生她筆下自己那種傳奇chemistry。

既然三毛並不是那種能輕易吸引「洋腸」的人，最終「得到」的荷西是非常基層的普通西班牙人，在西班牙「一街都係」，而且似乎還是通過不斷纏繞才能到手，就不令人意外。荷西不懂中文，也許不知道三毛有名到哪個地步，但他家人是知道的，因此明顯對三毛十分不滿，覺得這段婚姻只是已經名成利就、年齡大一截的三毛變相「包養」的自私行為，在人情世故上，也就不難理解了。

我們不知道二人私下如何相處，對一個平庸、年輕力壯、家中只有auntie的西班牙人而言，不可能沒有外遇，三毛也不可能不知道。但這樣的故事不淒美，於是三毛越是幻想、越是偏離現實，終至於自己也分不清真假。到了荷西意外身亡，反而成就了三毛筆下的不死傳說，否則根據正常推論，二人很難不離婚收場。

但這就代表三毛騙了你嗎？其實沒有。恰恰相反，三毛其實是很寫實地把自己的慾望書寫出來，很寫實地建構一個形象。至於真相怎樣，其實又與讀者何干呢。

說這麼多，重點其實不是三毛。不少人幻想擁有不一樣的人生，但假如擁有這樣的人生是為了給人家知道自己不平凡，往往就失諸有相。而在網絡時代，這種「虛擬自己人生來打卡」的現象，尤其普遍。相反我認識不少真正很傳奇的人，外間都不會知道，因為他們的生活已經進入了另一個領域，根本不會在乎塵世的任何觀感。

假作真時真亦假，一生真偽復誰知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