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聊齋誌異》的《畫皮》，小時候第一次讀的時候當作純鬼故，長大了，才知道那是對現實世界的白描。烏克蘭戰爭發展至今天，很多畫皮，都在被層層揭開了。

我一直深信，世界上沒有純粹的道義，但也沒有純粹的利益。就像我們每一個人的人生，究竟追求甚麼？利益，情誼，理想，自由，興趣，通常都是 all of the above。如果過份強調任何一個單一元素，都是對人性的扭曲。

對國家也是一樣。

特朗普繞過烏克蘭，直接與俄羅斯談判烏克蘭戰爭的善後，無論是怎樣的 deal making process，很多前設都是可以理解的，例如美國支援烏克蘭應該有合理回報，例如歐洲國家應該增加自己的付出，世界上並沒有免費午餐。但有一點是絕不能接受、而很多特朗普支持者都刻意避重就輕的，就是他將戰爭責任完全歸咎於烏克蘭，認為是烏克蘭「發動」戰爭，而且最新還以戰爭期間沒有舉行選舉為由，將澤連斯基歸入「大獨裁者」之列。

這種原告變被告的邏輯，何其似曾相識？

三年前，持這個觀點的人只有普京、習近平。就算是「新香港」的藍朋友要附和，就算有了《港區國安法》，依然會被公開批評得體無完膚。如果「烏克蘭才是俄烏戰爭元兇」這個邏輯可以成立，一旦台海開戰，責任也完全是民進黨「挑釁」、拒絕接受中共的「一中原則」、「一國兩制」，這就是國民黨的論述了。

畫皮是怎樣成型的？除了 fake news、中俄大外宣，還要看心理。

特朗普一直強調，支持烏克蘭的一方，始終對幾個關鍵利益問題避重就輕。一個是我們談過的烏克蘭內部貪腐問題，當不少既得利益者有可能在發戰爭財，一般沒有背景的男丁淪為炮灰，烏克蘭確實沒有持久戰的本錢和士氣，此其一。歐盟國家提供給烏克蘭的物資雖然和美國差不多，但軍費就差天共地，也未能完全放棄通過「白手套」間接購買俄羅斯能源，這都反映真正願意犧牲的 opportunity cost 有限，此其二。

這都是事實。

對特朗普的死忠支持者而言，強調這些烏克蘭、歐盟的自身問題，足以抵銷把戰爭的責任歸咎烏克蘭的道德問題有餘。但對還有大是大非觀念的人而言，就算認同上述問題的客觀存在，就算對特朗普在其他層面的破立有一定期望，就算認同特朗普的做 deal 手法，一件還一件，都應該覺得「獨裁者澤連斯基發動俄烏戰爭」這個「原告變被告」的邏輯，荒謬絕倫：如果連這樣的邏輯也可以接受，中國大外宣的「民進黨發動台海危機論」，乃至《港區國安法》的一切，也應該完全可以合理化了，又何必執著？

我一直對近十年左翼變得走火入魔感到失望，覺得很難頂，對鐘擺出現樂觀其成。但鐘擺到了另一極端，自然也會變成純粹的犬儒，打破對任何價值觀的信任.那時候，世界自然就會出現下一次鐘擺。

我們的責任是在畫皮剝落之時，提醒自己本來看見的皮相並不真實，但也要提醒自己，下一層看見的同樣不是全部。否則，就正中下懷了。

▶️ 防禦性現實主義教父 Stephen Walt：加入北約對烏克蘭弊多於利？
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DnexNlJ6b3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