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月都在做一件事：買舊書。最初只是無心插柳地買幾本，但習慣成自然，已經變成天天條件反射的總會挑選一些，停不下來。不全是因為有收藏癖，而是實在覺得痛心。

在香港各大舊書局、舊書群組，現在的貨源大概是前所未有地充足，因為這幾個途徑，都是這幾年間才出現，相信在歷史上，由一個出版最自由的地方變成現在的高壓，也是絕無僅有：

圖書館註銷書：因為《港區國安法》，「新香港」境內的公共圖書館和大中小學圖書館都全面自我審查，由最初剔除個別「禁書」，到了現在是一個一個大系地「註銷」。例如內容寫上「中華民國」的已經足以被丟棄，批評中國共產黨、支持香港民主的又變成禁忌，然而這些書種，本來就是舊香港的主流意識形態，那豈不是整個圖書館都要清空舊書？沒有錯，這是事實。而且能夠送去舊書店，已經是一些負責老師的冒險行為，更多都是直接送往堆填區，以免麻煩。

移民前放棄的舊書：港人大舉移民海外，卻極少把家中藏書全部帶走，很多都是略為挑選一些，然後就全部丟棄，這自然非常可惜。而且這批移民以受過高等教育的中產階級為主，不少有名有姓、或認識很多有名有姓的朋友，於是這批舊書不少有非常可觀的上款、下款簽名。有時候，那些前主人更是直接認識的，看見連他/她們都要把別人送贈的書丟棄，那一刻，非常震撼。

家中自我審查放棄的舊書：除了移民，也有不少「留下來的人」在自己的家入手，逐步清除「政治不正確」的舊書，畢竟個別上門因為禁書拉人的瘋狂案例非常嚇人，這是連中國大陸（新疆除外）也不會出現的歇斯底里，可現在已經被「新香港」追上了。由於被拋棄的都是擔心「出問題」的書，自然絕大多數都是好書，不少很有歷史意義，例如記載八十年代香港前途談判期間各種各樣（包括港獨在內）的主張，這些「激進主張」很多甚至來自後來的建制派，現在卻因為人為原因，被改寫歷史。

舊書店/二手書店結業：書店本來就難以生存，經濟上要交租已經不容易，再可以兼顧薪金已經是生意奇才，但現在還要加上政治風險。由於有無限預算的國安警窮極無聊，會不斷滋擾二樓書店店主，本來已經要賠本的行業現在還隨時有刑責，自然會有二手書店、二樓書店陸續退場。那它們的藏書，自然也需要一併「處理」。

我們個人能力能夠拯救的，自然只有冰山一角，而且怎樣搶救，都受制於客觀土地和資源。那究竟整個香港的歷史未來會怎樣被改寫？想到這裏，就會禁不住，繼續買下去。

說來，從前有很多機會得到大量珍貴舊書藏品，都是失諸交臂，想來非常後悔。記得曾經分享過這個故事：十年前，一位學術前輩對我說，希望把他的畢生藏書以三十萬港元賣出，籌款去拓展他所屬大學的 Hong Kong archive，並托我找一些「有文化的有錢人」。沒有說的是，三十萬對他們而言自然是小數目，但我得到的答案，基本上都是這樣：「錢可以給，當直接給他好了，也算是給老人家一個面子，但書我就不要了。」 我知道對一個愛書人、而且畢生對自己藏書自豪的老學者而言，這類回應可算非常侮辱，令我甚至不敢把原話傳回去。後來他猝逝，我再也不知道那批藏書的下落。是不是到了堆填區？如果入面有珍貴文物，我們是否歷史罪人？

為免悲劇重演，請大家一同搶救歷史，有錢出錢，有力出力。我們改變不了大氣候，能夠做的，就是那麼多。

▶️ 青年文物收藏者伍常：（一）收藏舊書、字畫，一定需要大量資源嗎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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