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個人都有口頭禪。我母親的口頭禪（其實只是對我一個人的口頭禪），就是無論説甚麼、回應甚麼，開頭的一句都會是：「唔係」。

而我觀察她和外人相處，是沒有這句起首的「唔係」的。

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「唔係」。

無論我和她說甚麼，只要關於她的行為，她下意識都會有一個條件反射的反應：否認，唔係，無。

例如她在候機室專門站到走廊，等了我很久，儘管距離登機還有半小時。「你為甚麼這麼早就要走出來等我？」「唔係，我只是看風景」。

然後下一句。「這裏沒有風景好看的。」她又會繼續「唔係」：「唔係，我為甚麼不能走出來等你？」

諸如此類，總之不能用邏輯理解。

有時候，她會很大聲和父親談論家中其他人的事情，而假定沒有其他人聽見。我每次提醒她不要這樣說，她都會一概否認：「唔係，無講過，邊個話既」，下刪萬字。

父親和我說，她最大的缺點，就是從不願意當面認錯。

為甚麼？

一個 linear 的解釋，就是她非常缺乏安全感，所以很需要用自己的方式，維繫個人「尊嚴」，所以不能認錯，特別是對兒子。

但我一直覺得，這種 habitual denial，也是久經訓練形成的。

她和其他在《大公報》工作的同事不同，由於她丈夫的家庭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圈子，她的教會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圈子，她的教會學校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圈子，而她在這些圈子當中，就是一個名叫「沈太」的「文化人」。無論人家是否知道她在哪裏工作，都不會在她面前刻意的提及；而有時候她為免自己覺得的麻煩，又會自稱「housewife」。

這種不能「出櫃」的鬱結，她自然不會對任何人承認。更不會對我承認。

久而久之，習慣就會成自然：「無」，「唔係」，「邊係呢」。

我父親在我小時候經常說：千萬不要說謊，因為說了一個謊話，就要多說十個謊話圓謊，到了最後，自己也不會記得說過甚麼，只能甚麼都否認。

這是不是說任何人？無論事實如何，分享出來，我也只會說：「唔係，邊係呢，無啲咁既事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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