莊子說過，「吾生也有涯，而知也無涯。以有涯隨無涯，殆已。」 因為在昔日中學範文出現過，很多朋友都記得這句話，但其實到了年紀大了，才會明白真諦。

以有限的人生追求無窮的知識，固然不可能，所以需要 being selective。但其實除了知識，財富、快樂、地位、滿足、安逸，所有人生的物慾，何嘗不是？

記得曾經有一位不友善的上司，拿著我的CV東看西看，然後說，不相信我一個人可以做這麼多東西。我立刻回了一句，如果你有證據說不是我自己做的請提出，否則已經構成誹謗。那時候年少氣盛，但現在回看，有時候，也不禁苦笑：怎麼可能曾經那麼 productive？

這個問題的答案可以很直接，很 linear，很 physical：人老了，精力不如前，心境不再拼搏；某程度上，當然都是事實。但其實，我又覺得不是太關鍵，起碼自覺硬件上的分別，不致於有結構性改變；而且客觀上此刻所擁有的，自然比年輕時多。

關鍵正是這句話：甚麼是「有涯」，甚麼是「無涯」。

記得剛出來工作時，我這樣對自己說：在某個年齡之前，就算一文錢也儲蓄不到，也不要緊。那時候其實也能夠儲錢，但起碼心態上，真的覺得金錢的概念是接近「無涯」的：不是說自己富有，而是就算那一刻不富有，也不在乎。現在的金錢比當時多，反而就覺得一切都太「有涯」了。

同一個概念，也適用在其他關係身上。

雖然我們都知道去人會老、人會死，但當你看見父母看上去都還年輕，就會騙自己說，就算他們的健康不是「無涯」，也可以先這樣假定，去有其他專注，same for all kinds of relationships。現在則恰好相反，無論對上一代、下一代、同代人，都會假定「今日唔知聽日事」，每一日相見，都可能是最後一日。

再說犯錯。

年輕人有犯錯的特權，某程度上，被容許的這樣那樣，彷如「無涯」。當然，不會真的有無限 credits，世上方丈很多，但畢竟那時的我們，會假定有近乎耗之不盡的資本，去縱容各種各樣的稜角和輕狂。現在，又是剛好相反，很多朋友為了另一句諺語：人生的「全身而退」，基本上每一個小動作、每一句說話，都只有一個原則，就是「避險」，因為認知自己的 credits不但「有涯」，而且已經接近耗盡。

其實，這樣理解莊子的說話，只是以偏概全。知道了「有涯」的具體化，不代表就不能再有表現，關鍵其實是怎樣在這個框架之下，更好地 being selective。

如果連這也把握不了，才是真正的「殆已」，共勉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