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因為種種原因,先後和四位八十多歲到一百歲的老婆婆簡單 catch up。這四位婆婆在文壇、文化界、學術界、出版界都是如雷貫耳的傳奇級存在,雖然到了這個年紀,我和她們說話,依然戰戰兢兢;也許,我比她們本人更接受不了傳奇會老。
我想身體機能、生活條件方面,這幾位其實都差不多,在這個年紀而言,其實都已經非常健康了,也一定衣食無憂。但如何面對老去,就每個人都不一樣。
其中兩位的反應,不約而同都暗示有點活得太久了,似乎對生命已經失去了昔日的興趣。她們的回應,都是說此刻還在人間,暗示可能很快就不在了,說自己身體很差,很多機能都退化,不能再讀書、寫作(對文化人而言這比死更難受),連食飯也沒有甚麼胃口、沒有甚麼力氣。我聯絡的其中一個目的是還書,因為對方本來千叮萬囑一定要歸還,現在卻是一切意興索然,淡淡一句:「送給你吧」。
另外兩位的反應,卻是徹底的相反。她們很抗拒被別人照顧,堅持要證明自己和年輕時一般有能力,甚麼事都要親力親為,而且要比年輕人更親力親為。很多前輩一退休,就開始把家中物件斷捨離,但這兩位婆婆就一物都不能掉,對家中藏書極度著緊,自然不願意送人,甚至有人(不是我)開價五百元一半地海量購買,也依然半本書也不願出讓。在她們眼中,彷彿只要家中有一丁點不同了,就要面對自己也已經不同的殘酷現實。看見她們可愛的執著,雖然大家都為她們擔心,大家都看見那頭房間裏的大象,卻又沒有任何人敢提及任何生老病死的禁忌。
如果我有機會到了那個年紀,又會像前者、還是後者?其實不要說八、九十多歲,就算是現在,我已經每天都在這兩個極端之間鐘擺。有時候,對很多事情、包括藏書,都有小孩子對玩具的強烈執著;但有時候,卻又會忽然間被某些人和事觸動,而感覺意興闌珊。
那我有甚麼結論?大家大概也能猜想,就是應該及早以結構的方式、很「我」的方式,凌駕人性的飄忽和喜怒哀樂。對有意義的工作、有價值的收藏,應該建立機制,讓其他人可以隨時接手,那自己開心不開心、積極不積極,都只是個人的事,無關宏旨。至於結構都完成後,人生還有甚麼值得留戀?其實,我也不知道,也許只是逃避去想。
所以,我的結構做了一個又一個,又一個,又一個,再一個......。幾位婆婆的偏執,我大概全都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