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到梁振英女兒梁齊昕離世的消息，深深嘆息。也許是身為人父的關係，近年多了一些思考角度。我對梁齊昕的悲劇固然感到可哀，而就算是對梁振英，雖然過去十年他有無數行事作風我不能認同，但單就這案例，我也感到同情。

這不是說「慶祝」的時候。

我並不認識梁齊昕，儘管應有不少common friends。別人家事、私事我們就算道聽途說，也沒有資格談論，然而如果她不是梁振英的女兒，她屬於的結構，就清晰不過。

從她過去十年有跡可尋的種種言行可見，她和母親的關係極差；她有情緒病；她未能找到在社會合理發揮所長的崗位；而她的個人能力不差。這些應是客觀事實。

如果細心閱讀她的社交媒體，可以發現她對家庭的不滿幾乎完全是針對母親，和父親的關係並沒有問題。恰恰相反，她在不少留言都顯示對父親的信服，也會主動為父親的施政和網民開戰、為其辯護，這和她揶揄母親的一切是同步出現的。

一個有情緒病的少女，對家庭失望，又要承受不少公眾壓力（公眾壓力都是因為她父親的地位而來），她父親又是那種對絕大多數人而言都是冷酷無情、近乎沒有人聽過他說真心話的冷面人。然而，她依然信服、尊敬她的父親。梁齊昕自然知道父親不得人心，但依然會刊登為父親祝福生日快樂的照片，而從來沒有說過母親一句好話。到了女兒出事，前往現場的只有父親。

有理由相信這對父女的感情，比大多數人想像的都要深。

我認識梁振英。不同意他這十年的作風是一回事，但他懂得政治是另一回事，起碼比起林鄭月娥處理《逃犯條例》的手腕，梁振英處理佔中明顯高出好幾籌。他確是近乎不帶個人感情的人，身邊人多是利用關係，對人性的精打細算，可以令人怵然。但我從不認為任何人可以完全沒有感情，沒有人不是立體的，只是他的感情不是用在廣大香港人身上罷了。

那梁振英的感情究竟可以怎樣宣洩？他所屬的政治陣營，無論是金主、北京、下屬，本質上就是爾虞我詐、無情無義。他對政治對手的打壓眾所週知地狠。他和妻子的關係外人不得而知，唯一可以參考的，就是梁齊昕的分享。他有一些親信，但他們不會敢談及政治計算之外的私事。梁齊昕以外，梁振英有一子一女，都是典型的模範生，也就是他天天見面那些。

唯獨對梁齊昕這個女兒，卻是少數不斷用父親身份發言的時候，例如承認女兒有情緒病，希望公眾給予空間等等，這對一個高傲的人而言，已經很少見。如果他在過去十年，有因為女兒惹的麻煩而怪責對方，一個情緒病人是很難不對外透露的；因此有理由相信，他並未有對這個成了自己負資產的人割席。這對他而言，自然也是罕見的。

梁齊昕眾多批評母親的社交媒體分享當中，最可圈可點的一次，用英文說自己向來最重視「勇氣」和「忠誠」這兩項美德，但母親卻屬於這兩項美德的對立面。如果她的意思是母親「不忠誠」，而母親已經很多年沒有全職工作，自己又不是國家領導人，那是對誰「不忠誠」？外人不可能知道她說的話有沒有根據，但能夠在梁振英面前毫無禁忌地坦言一切所思所想的人，地球上，可能只有這個女兒。

梁振英如果對人類還有感情，也許，這份情的大部份，都用在這個女兒身上。網民說他只顧政治鑽營而忽略女兒，也是沒有根據的：幾乎每一個香港家長都為自己的事業鑽營，而梁振英父女的互動似乎不少，如果他在女兒心目中可以維持權威、聰明的強人形象，和母親相比，已經恰如其分。何況，我們又花了多少時間在女兒身上呢？

這是一個悲劇。如果要用悲劇來抽水，香港人就淪為小粉紅一般的高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