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悉邵家臻病逝的消息,良久難以釋然。
說來,我們認識了差不多二十年。一方面很少見面,另一方面卻又感覺上常常在江湖相見。他是一個完全無私的人,一位義人。
最初相識是在商台節目《光明頂》,我們是第一批嘉賓主持。那時他自然還不是議員,我和他的社工身份也沒有交集,知道他反而是因為另一個角色:他曾經有一個名叫「香港政策透視」的組織,做過不少香港政策研究,著作非常多,影響了一整代人。近來我搜集香港的舊書,才發現他的舊作比我所知的還要多很多,網上也沒有詳細羅列出來。
他是性情中人。出道時,我的年紀比他應該是低半輩,他比我左傾,我比他接近建制,而他是少數會直接和我坦白說出他對我的意見的人,包括在專欄,包括面對面。在社會生存久了,就會明白這是多麼難得,因為常態是當面裝熟,背後說一堆是非。但他剛好相反,會說了一大輪覺得這有問題、那又不行,然後卻會開始落手落腳幫忙,完全沒有地盤、利益、山頭之類的任何計算。後來我出版過的合集、雜誌,幾乎沒有一份找不到他的文章。印象中,他從來不會 say no,每一刻都在江湖救急。事實上,無論有沒有立法會議員的身份,他一直都是做同樣的事。
最後一次見他的真人是2020年,在他的立法會辦公室。原因現在也不是甚麼秘密,引述一些人在法庭所言,是和當時的功能組別選舉有關。由於他有案在身,不能連任自己的組別,很多朋友都在物色接班人,細節就不多說了。經過這麼多年,終於在這樣的環境下做同樣的事,感覺很有點超現實,但那就是那時候的氣氛。他依然一貫的爽直,會直接說這沒有勝算、那不行,然後,又是事事上心。
如果說他一生的最大影響在哪裏,不同被他幫助過的人都會想到自己的經歷,但對社會整體而言,他對囚權的關注足以名垂青史。對自己成為政治犯後的坐牢經歷,他除了鉅細無遺地分享,對獄中的惡劣狀況從未放下,更在《港區國安法》生效後、民間團體集體解散之時,反其道而行成立新組織「石牆花」。這裏有一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殉道精神,雖然很快就被打壓得無法生存,但對在囚人士、特別是政治犯,已經是久旱甘露。開花結果不會在此時,但石牆他朝終會生花。他決心留在牆內支援,對牆內做不了的也不會放棄,例如訪問過那位從懲教署出走、到美國申請政治庇護的主任大談獄中潛規則,就是他介紹的。記得也和他做過石牆花的訪問,片段彷如昨日,卻已是隔世。
對他而言,身體力行參與社會乃理所當然,對香港的愛毫無雜質,那是真正的大愛。這種人在未來的香港,恐怕再也不會出現了,走一人,就是少一人。但相信沒有人想過,他會這麼快就離開。天不佑義人,世道坎坷,豈能盡如人意。沒有機會親口說,只能這裏說句很簡單、但平日我們很少由衷說出口的:謝謝。
▶️ 邵家臻@石牆花:如何支援國安時代的香港政治犯?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ZH3AqDuPSpM